一座只在夜间开放的城市,很适合印在明信片上,却不大适合居住。《City Lights by the Moonlight》的标题足以让人想起闪亮天际线,但这张唱片的曲名还保留了别的物件:信号机、绣球花、闹钟,两个人的早晨。它们把视线从远处的轮廓拉回近处的生活。把这份曲序读成一座有昼夜的城市,是一种编辑性的想象;它并不证明专辑原本就被设计为连续的故事,却能提醒我们,不要让一个漂亮标题占满整张唱片。
惣领智子的第二张个人专辑于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发行。标题曲排在最前面,《信号機》紧接其后,这个次序仿佛让宏大的城市意象很快遇见一件细小的公共设施。灯不仅供人观赏,也分配时间、安排相遇与等待。如此阅读这些标题,浪漫便与日常规矩共处,而不是悬浮在生活之外。这里的信号并非对歌词情节的复述,而是曲名给予听者的一点自由联想。
中段的《あじさいの花》《めざまし時計》《ふたりの朝》,又把尺度往室内移动。花可以占一只花瓶,钟可以放在床边,早晨可以由两个人共同拥有。常见的城市流行视觉把消费与休闲放大,把家务与醒来剪掉;这组名称至少让那些被剪去的时刻重新获得位置。一张唱片不必承担社会调查,仍能在自己的小小目录里,留下城市居民既要做梦也要起床的事实感。
这种日常比例并不意味着制作规模必然朴素。STEPS对她早期作品的回顾,指出第二张专辑比首作更突出电声乐器、管乐与弦乐;索尼的再版说明则特别标出惣领泰则的编曲工作。文字所提供的是制作方向的线索,并不能代替逐曲实听。不过它让一个值得讨论的并置出现了:庞大的唱片制作资源,可以围绕非常普通的生活名词展开。精致并非只能服务远方的度假,也可以服务近处的早晨。
后段从《ウイスキー・ララバイ》走到《I SAY WHO》,最后停在《ほほえみを見せて》。只看这些名字,饮品、摇篮曲、疑问与微笑便已在一个小范围内相遇。我们无须把它们强行缝成剧情,仍可以承认专辑的魅力有一部分来自不同情境的相邻。曲目之间留有空白,听者可以带着自己的生活穿过,而不是被要求接受唯一的一套人物关系。这份余地,比替每首歌安排电影镜头更有趣。
二〇二三年的十曲Blu-spec CD2使这个排列再次完整可见,也把一九七七年与新的听者放在同一张桌上。再版不能替过去补造统一的时代情绪,却能让我们多停留几个名字、多看一眼那只闹钟。把这张唱片放进城市流行乐地图,重要的不是证明城市永远发光,而是允许它有暗处、室内、醒来的时间。城市可以很漂亮,同时也需要有人在第二天早晨继续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