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一张出现在事业边界附近的唱片而言,《Simplicity》是格外耐人寻味的名字。它许诺某种简明,节目内容却汇集了几种不同的音乐历史。十二首歌中,南沙织既面对专为自己写作的材料,也进入早已在她个人目录之外流传的歌曲。这个不大的规模很重要:作品不是“她能够演唱的一切”的百科全书,也不是按年月排列的金曲回顾,而是让不同曲库成为邻居的一组顺序。由此接近它,价值便存在于各部分之间的关系,而不在于每一部分能否通过后世某一种City Pop定义的检验。所谓简洁,并不等于只有一种来历。
前六个题名形成一组清楚的节目:《Ms.》《シンプル・シティー》《ハロー・シャンペン》《しなやかなケ・ダ・モ・ノ》《私の港》与《さよならにかえて》。与南沙织早期唱片关系深厚的有马三惠子、筒美京平,在这组作品中重新合作。很容易把这种返回称为怀旧,但题名给出更有意思的可能:一种成年女性的称谓,与城市、香槟、动物性的活力、属于自己的港口,以及告别的替代方式相邻。这不是对歌词情节的复述,而是唱片向听众介绍自己的词汇。成熟因而可以体现为几种处境与态度,而非唯一的教训;同一组作者,也不必永远写同一种年龄。
编曲又增加了一层差异。Sony后来的逐曲署名记载,《Ms.》由筒美京平编曲;《シンプル・シティー》《ハロー・シャンペン》与《しなやかなケ・ダ・モ・ノ》连接萩田光雄;《さよならにかえて》则由大村雅朗编曲。重复出现的词曲伙伴,因此不代表统一而不变的制作方式。专辑可以维持一个公众声音,同时让不同专家决定每首作品怎样进入世界。这种分工正是演绎型流行音乐的重要工艺。歌手的连贯性并不会抹去这些决定,而是为它们提供共同的接触点。放在唱片架上看似简明的一件物品,内部却可能包含区分细致的责任网络。
后半节目通过《Good-bye Girl》《愛のデュエット》《今日がその日》《アントニオの唄》《愛すれど哀し》与《うつろな想い》向外打开。此时,“熟悉”改变了含义:唱片面对的不再只是歌手过去的合作伙伴,也包括已经通过其他演唱身份流传的歌曲。《アントニオの唄》把节目连接到Michael Franks的曲库;Sony选集则明确将《うつろな想い》的写作者记为David Pomeranz。这些选择把南沙织放进一种主动接受的文化。国际流行歌曲可以被解释、被进入、成为演唱者自己的工作对象,而不只是遥远的模仿范本,或值得欣赏却与自身实践无关的进口商品。
两类曲库的排列,也挑战了狭窄的作者中心叙事。前半部分不会仅因专为南沙织写作,就自动“更私人”;后半部分也不会因为采用既有歌曲,就天然缺少个人性。个性可以通过选材、并置,以及某位演唱者持续在场的事实而形成。两部分提出互相补充的问题:熟悉的作者现在还能为这位歌手想象什么?而在听众可能早已与其他人相联系的歌曲里,她又能建立什么样的演唱位置?《Simplicity》同时容纳这两个问题。它的统一性来自共同的表演情境,而非一种排他性的主张,要求所有音乐材料必须拥有同一个起点才能算作一张完整专辑。
《シンプル・シティー》的题名,让这种关系变得尤其可见。分开的Simple City与连写的Simplicity,意义并不相同,声音却邀请人们加以比较。它可以使阅读在一种生活状态与一个想象地点之间移动。关于这个近似双关怎样产生,流传着一些故事;但已经核实的两个题名本身,就足以支撑阐释,无需把未经确认的意图分配给某个人。在专辑内部,城市与其他日常尺度的形象相邻。这种城市词汇不必立即膨胀成天际线、快车,或无限消费的承诺。简明可以是一种选择观看事物的距离,而不只是对制作复杂程度的说明。
作品属于1978年,也就是南沙织离开第一段持续唱片事业的年份。告别背景容易投下很长的阴影,使听众希望每个选择都传递演唱者离去前的私密信息;但混合曲库的节目抵抗了这种简化。翻唱仍然是翻唱,专业写作者仍然是写作者,一张简洁专辑可以展示不同可能,而无须宣布宣言。尤其值得保留的是它的国际联系,因为“偶像作品必须等到后世类型复兴认可,才摆脱狭小地方性”的想法并不充分。这些更宽的联系早已存在于曲库之中。图谱的任务,是沿着歌曲发现它们,而非事后替旧唱片颁发一种新的资格。
此处选定Sony于2005年6月24日发行的十二曲CD,编号DYCL-14。后来的《Cynthia Premium》在《Simplicity》那一碟末尾增加日语版《グッバイガール》,形成十三曲节目。把两者分开,不只是收藏者的整理习惯:增加一曲会改变结尾,也会邀请新的语言与版本比较。原作的发行月份和日期,在已出版来源中还存在差异,因此本条保留1978年,不制造所有资料已经一致的假象。稳定不变的,是十二首歌的基本设计。它让一个不大的物件同时容纳几种历史,也使题名表面的朴素转化为更有力量的问题:一张流行专辑,究竟能够放进多宽的世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