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名为《Awakening》的专辑,很容易诱使人讲述突然顿悟的故事。然而更有意思的问题,也许关乎注意力:当音乐人改变制作唱片的条件,哪些原先不易察觉的可能性会变得清楚?这是佐藤博在一九八二年发表的第四张专辑。第四这个序号提醒我们,面对的并非初学者第一次发现音乐,而是一位已有经验的创作者重新安排自己的工作。觉醒于是可以被理解为可能性的重新组织。同一间房里仍有熟悉的材料,但家具移动以后,材料之间的距离、方向和相互照见的方式,都可能随之改变。
在Chromeo成员P-Thugg进行并已发表的访谈中,佐藤谈到接触Linn LM-1,以及采用主要由一人分层录制的方法。值得关注的首先是选择,而不是某件设备在后来收藏市场上的光环。节奏机器可以成为稳定的工作伙伴,让创作者围绕同一想法反复试验。它也改变决定发生的时间:搭建、回听、返回和修订,不再要求每位参与者同时处在同一时刻。这是一种不同的劳动安排,即便成品依然具有立即与听者沟通的形式。设备的意义因而不只在音色,也在它允许怎样的工作节奏。
但更多控制,并不必然意味着一间封闭的房。唱片可以围绕一个人的方法组织起来,同时为别人的贡献留出位置。把电子制作说成远离人的过程,再把参与乐手说成重新带回温度的人,这种二分法过于省事。选择机器、设置音型、邀请另一位音乐人,本来都是人的行动。更有价值的问题,是这些行动如何彼此连接。亲近感既可能来自同时演奏,也可能来自经过仔细安排的距离。合作不需要只拥有一种标准形状,独立工作的能力也并不等于拒绝别人进入自己的创作空间。
专辑标题还允许我们想象两种时间。一种是序列可重复的时间,只要触发设备,它就能够再次出现;另一种是聆听不可逆转的时间,因为同一张唱片抵达的听者,其一天已经有所改变。这是编辑性的解释,并不是声称佐藤曾提出某套哲学。这样的阅读有助于摆脱精确就会取消情感的成见。固定的结构,可以让变化中的感受被更清楚地察觉,而不是规定每个人必须产生同一种反应。机器的可靠性与人的不稳定,并不一定相互排斥;它们也可能构成彼此能够被看见的条件。
索尼在二〇一四年推出的特别版,又为这张专辑增加了一间房。第一碟恢复原专辑的十首曲目,第二碟展示变体和后来的处理。在判断自己喜欢哪个版本之前,先保留这个区分很重要。去掉人声的版本、另一种人声呈现,以及重新混音,并不只是无时间性的作品旁边多加几首歌。它们让相关材料所经历的不同决定变得可见。原有顺序与一小组档案并置,听者于是可以在作品公开呈现的形状与其他可能配置之间移动,而不必把所有材料都塞回一九八二年的同一个瞬间。
这种展开也改变了曲目表能教会我们的事情。相同标题反复出现,不一定意味着资料冗余;一首作品写于较早年代,也不保证后来所有录音都是同一个对象。第二碟上的版本标记,应当被当作留意差别的提示,而不是视觉上的小字。我们无需预设曲目更多的版本必定更好,而可以逐一询问,每种处理给比较提供了什么条件。档案有时最重要的作用,并非增加收藏的体积,而是防止熟悉的名字把几种不同的声音对象压扁成一个。准确区分并不妨碍亲近,反而能够让欣赏少一些误会。
因此,《Awakening》所提供的形象,可以比一座光洁无瑕的电子乐园更丰富。它是一间不断调整边界的工作室:先由制作方法改变墙壁的位置,后来又由不同版本打开新的门。原专辑仍然拥有自己的顺序和终点,它的后续生命却允许额外的进入方式。认真走进这些门,意味着保留作品、演奏录音与发行版本之间的距离。回报不是仿佛彻底掌握了唱片历史的满足感,而是一种更灵活的注意力:同一个音乐对象如何保持可辨认的身份,同时改变我们遇见它的条件。这样的觉醒,也发生在聆听者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