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I Thought It Was You》来到《BUTTERFLY》时,已经带着自己的历史。汉考克的官方唱片目录将较早的录音放在1978年6月发行的《Sunlight》中;这里讨论的笠井版本,则属于1979年的合作专辑。区分两者很重要,因为歌曲可以旅行,每一次录音却仍然是具体的事件。再次演绎不会取消此前的作品,也不必只充当原版的附属说明。笠井的名字改变了我们接近这些熟悉材料的出发点。旧作品重新出现,可以是一次新的机会,而不只是同一个地址的重复书写。
词曲署名是共同的。Qobuz的逐曲供应商资料列出H. Hancock、M. Ragin和J. Cohen,同时标注作曲与作词。这里保留这些姓名缩写,不推定名字的完整展开。这支持共同创作的事实,却没有把谁单独负责文字、谁单独负责旋律分得清清楚楚。保留共同署名,能够抵抗最著名名字产生的吸引力。一首容易被认出的歌曲,可能由不同贡献汇合而来,后来演绎又增加了新的解释工作。这既不是匿名生产,也不是简单的单人创作:连续的音乐经验背后,有许多不能随意互换的责任。
题名本身包含一个极为紧凑的情感命题。“I thought”把辨认放进过去,也立刻留下可能修正的余地;“you”既直接又没有确定身份,好像熟悉的称呼所指向的人,仍然处在我们无法确认的位置。这里是在读题名的普通语言,并不是重建歌词情节,更不是把歌曲当作笠井的私人经历。值得停留的是“似乎确定”与“重新判断”之间的间隔。对于一首再度被演绎的歌曲,这个间隔尤其有启发:听众也许认出了旋律所属的作品,却仍需要理解这一次是谁让作品获得当下的形状。
村井康司重新发表的唱片内页文章,提供了一个具体的音乐观察。他指出在人声进入之前存在上行半音的移动,并将笠井版本写为降E到E。本图转述的是他的分析,并不声称独立完成了听写。这样一个细小的位移,可以作为理解解释行为的模型:进入作品时,不一定必须停留在最初准备好的位置;框架可以稍稍移动,让延续本身依赖调整。由此看,辨认并不是找到一次对应关系就结束,而是需要继续跟随已经认出的东西如何变化。熟悉感也有运动,而不只是固定的标签。
村井还描述了表演后段笠井歌声与汉考克声码器之间的交流。资料能够支持的是这项互动;文化讨论则可以进一步问,经过技术呈现的“人在场”意味着什么。声码器并不会让创作者消失,未经这种处理的人声也不等于毫无媒介的真实。两者都处在经过制作的音乐环境里。因此,这种相遇可以理解为几种呈现一个人的方式之间的对话。重点不必是给真实性排座次,而是思考同一首歌怎样容纳不止一种身份的呈现,并仍然保有集中力。技术也可以成为关系的一部分,而不只是覆盖在关系之上的效果。
在所选LP中,这首歌处于A1,还承担着引入整张专辑的任务。在听众遇见《Tell Me A Bedtime Story》或《Maiden Voyage》之前,它先建立了一组期待,后面的歌曲可以回应、修改或暂时放下这些期待。而它又指向此前的汉考克录音,于是把两种时间放到了同一个入口:一方面,是专辑刚开始向前推进的时间;另一方面,是认出某个作品时朝过去回望的时间。笠井的演绎处在它们交汇的地方。一个开场不一定意味着从未有过的材料,也可以意味着让已经知道的东西通向不同的方向。
Be With在介绍2018年再版时,特别把这首开场曲作为专辑的入口。这说明后来的一种呈现方式,却不能证明不同年代、不同地方的人都因同一个理由重视它。唱片收藏、爵士史、舞曲文化或者对歌手本人的好奇,都可能把人带到这首歌前面,而入口的不同会改变随之而来的问题。更有意思的回应,是在辨认发挥作用之后继续扩大视野:沿着开场进入整张LP,再回头看歌手的其他合作。熟悉可以帮助开始,但不应成为注意力最终停下的地方。代表作的作用也在于带人走得更远。
本图所选择的对象,是笠井与汉考克在《BUTTERFLY》中的这个版本。平台上相同的题名并不能自动解决母带、合辑和较早录音之间的关系,因此目录会保留这些区别。与之相关、却更宽的文化问题是:认出了什么,并不等于已经知道它。题名中的迟疑,恰好可以成为重返旧音乐的一条温和原则。我们可以从“好像找到了”开始,然后随着另一种声音、一个日期或一段关系进入视野,继续修正原来的理解。这样得到的是歌曲更丰富的生命,而不必让其中任何一个版本独自承担全部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