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六月二十五日发行的《Angel Touch》,很适合用来松动我们对年代的想象。数字翻到九十年代,并不意味着音乐家们在元旦突然换掉全部经验;同样,把作品放进今天的城市流行音乐书架,也不必让它假装自己属于另一个十年。CINDY的第二张专辑处在一个明确的日期上,却不必被日期变成一道栅栏。更具体的提醒来自媒介:Sony介绍它最初以CD与磁带发行。如今常与这类音乐相连的黑胶想象,在这里并非唯一的历史入口。作品曾经抵达听众的方式,比后来替它绘制的怀旧布景更复杂,也更贴近日常使用。
曲目表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时间装置:《When Tomorrow Comes》在前半部出现,靠近结尾又以Reprise的形式返回。仅仅这两个位置,就足以让专辑超出一串可以互换顺序的标题。第一次提到明天时,它指向尚未到来的地方;再次遇到同一题名,听众已经带着几首歌的间隔,文字也因此处在不同的当下。这并不是对歌词剧情的概括,而是曲序所允许的一种阅读。流行专辑可以通过回来而不是一味向前,改变我们对进程的感觉。重复的意义不全在于复制,也在于让同一个问题经过时间以后,获得重新被提出的机会。
《Destiny》与《天使の気持ち》的自唱版本,让另一种时间进入这张唱片:作品在别处已有过生命,却仍能成为现在这一组歌曲的组成部分。所谓旧作与新作的区别,于是不能只按出生日期排队。换一个演唱主体,进入另一套相邻关系,歌曲便需要重新与周围发生联系。可以把专辑看作一次重新布置的房间:熟悉的物件仍然可认,但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决定了新的使用方式。这种安排也让CINDY作为写作者与歌手的身份相遇。过去没有被装进纪念柜,而是成为能够继续参与工作的材料。
专辑题名中的天使与触碰,提示的尺度也颇有意思。前者可以引向遥远而宏大的想象,后者却需要靠近,需要某种接触实际发生。曲目名称中的命运、烛光与信任,同样在大词和小范围的感受之间往返。无需把这些名称拼成完整爱情故事,也能看到一张流行唱片怎样为亲密关系准备词汇:它容纳我们想把事情看得重要的愿望,同时给那份重要性一个几分钟的形式。这里的都市想象未必需要高楼和公路作为证明。人在繁忙生活里,为一段并不公开的情绪划出空间,本身就可以构成关于城市的文化经验。
后来出现的黑胶再版,使《Angel Touch》获得新的物质形态;数字曲目则让其中任意一首都能独立成为入口。两种接近方式各有便利,但专辑仍然保留第三种邀请:暂时不把每首歌都当成互相竞争的推荐条目,而是留意它们如何成为邻居。十一首歌里,一个题名可以返回,一段已有历史的创作可以重新安放,一次结尾也可以被下一次播放重新打开。把这一切称作怀旧,未免缩小了它能处理的时间。作品并不只是把过去带回来;它还让听众练习如何带着已经发生的事情,为尚未到来的明天留下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