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DO AWAY》于一九九〇年四月二十一日发行。对今天经由City Pop接近它的人而言,这是一个有点不便、也因此有用的日期:它刚好走出了常被当作现成边框的八十年代。这样的小小不便,反而让分类变得更有生产力。音乐中的关系,不会因为日历换了一个十位数字就停止。我们可以跟随这些关系向前,而不必站在年代的关口检查通行证。把这张唱片放入地图,是为了提醒自己:一种分类最有用的时候,是帮助我们看见延续;最无用的时候,则是事先决定哪些延续不配被计算。
十一首曲目的题名,排成了一条有入口、也有返回的路径。《End of the winter》明确标注为序曲;《Airport》出现在中段,最后又以《Airport(Reprise)》的名字回来。这些是曲目表的结构,不是对歌词情节的概括。然而,仅仅阅读这种安排,已经可以把专辑想成一场经过组织的移动。序曲邀请我们进入,重现段则要求我们在时间过去之后,再次认出某个事物。于是,抵达未必与离开相反。同一个有名字的地点,可以因为我们在顺序中的位置改变,而获得另一层意义。
角松敏生的制作署名,为这条路径提供了重要的协调中心;具体到每首曲目的职责,却又阻止我们把一切归给一个人。小林信吾与浅野祥之也在编曲名单中,今井则为《Airport》作词。值得注意的是分工的精确,而非争论谁的名字应当印得最大。专辑可以拥有连贯的身份,却不必要求全部材料出于同一只手。这里的署名表让人想象一个共同工作的空间:不同贡献依然可以辨认,同时帮助同一位歌手穿过变化的题名与职责,维持整张作品属于她的面貌。
唱片后来的物理形态,让结构问题更为具体。二〇二一年的双LP版将十一曲分布在四个唱片面上。因此,结尾那段短短的重现,与《Airport》之间不仅隔着其他曲目,也隔着换上一张唱片的动作。这不能决定所有听者的经验,黑胶也不会自动保证专注;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停顿的安排。一部最初在CD时代问世的作品,可以在数十年后获得新的物理标点。换一种载体重访它,遇见的不仅是熟悉的曲序,还有围绕这个顺序组织时间的另一种办法。
题名中的旅行词汇,不应诱使我们替今井编造一次真实旅程,也不该让普吉岛与机场变成某种生活方式的证明。地理可以成为想象的材料,却不必同时交出一份护照记录。在这里的阅读中,重要的是向前走与回头看之间的关系。专辑名称似乎把人推向离开,最后一首的题名却为再次出现留出位置。两个方向可以共存:唱片向别处打开,也把可以认出的东西留在手边。《DO AWAY》的意味,正在这样有限而具体的尺度上展开。它不是整整一个年代轻松生活的证据,而是让离开与返回能够同属一次经验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