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常把电子音乐的未来想成一排没有指纹的按钮。山口美央子的履历则适合用另一幅图来阅读:电路旁边,仍放着一张有人修改过的纸。她的声音与合成器之间的关系固然醒目,但歌曲并不是机器外壳里自然长出的植物。构思、文字、旋律与演奏都有各自的来处。把手写的部分放回未来的画面,并非降低技术的重要性,而是让技术旁边那个作曲的人不再被光泽遮住。
一九八〇年,她以《夢飛行》从CANYON出道。专辑的官方署名同时列出她演奏原声钢琴与合成器,井上鉴负责监修、编曲,松武秀树负责合成器编程。这个并列足以修正一种简单图像:不能因为编程者的名字著名,就把主唱看成站在机器前面的装饰。不同工作有不同署名,她既是唱片正面的名字,也实际进入了乐器与制作的内部。合作不是使作者消失的理由,而是使工作变得可见的机会。
钢琴与合成器并排出现,还让所谓新旧之间的界线变得不那么可靠。键盘可以通向熟悉的木质共鸣,也可以通向经过电子塑造的音色;同一个创作者无须在两种身份之间选边。这里的重点不在为每首歌猜测某种设备,而在承认一种文化经验:人们想象未来时,仍会携带已经熟悉的动作、语言与记忆。未来之所以有人的形状,正因为它没有把过去彻底擦掉。
在早期三张专辑之后,山口转向为他人作曲;官方简介列出今井美树、CoCo、齐藤由贵、铃木雅之等名字。这段工作不应被写成她从音乐中消失。一个名字从舞台前方移到作品署名里,改变的是被看见的位置,而不是创作是否发生。以歌手为中心的记忆习惯,容易把封面上没有的人当作不在场;作曲家的履历提醒我们,流行音乐也有一种不必站到镜头前的持续存在。
后来,她重新以个人作品面对听者,并在《FLOMA》中回到过去的歌曲,亲自重新编曲。她公开的自述谈到选择方向、重新记起写作情境以及处理早期旋律材料的困难。这些细节使所谓回归远比怀旧复杂:过去不是等着被擦亮的纪念物,而是会对现在提出问题的材料。艺术家能够与自己的旧作品发生分歧,也能够重新安排它;时间给她的,不只是更长的履历,还有再做一次决定的机会。
因此,城市流行乐在这张地图上应当是一条通向她的路径,而不是围住她的墙。《夢飛行》中AOR、爵士、融合与电子声音的交会,使这条路径具体而有说服力;其后的幻想性合成器作品与为他人写作,则继续向别处延伸。我们不必让一个分类拥有整个人。更有意思的是跟随她的手,从钢琴键走到电路,从自己唱的歌走到别人的声音,再回到一张仍然可以修改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