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不总是从机场开始。有时它先发生在几个并排的词之间:《アラビアン・ラプソディー》之后是《東京LOVER》,再后来有祭典、远国与乐园。山口美央子一九八〇年的首作《夢飛行》,仅凭曲目名称就展开了一张比例尺不稳定的地图。遥远之地与眼前的城市可以只隔一个位置。这不是证明唱片讲述了真实旅程,而是邀请我们思考,流行音乐如何让距离进入日常,又让日常暂时离开惯常的大小。
这张地图有一位具体的制作者,也有一组明确的同行者。官方资料列出山口的钢琴与合成器、井上鉴的监修及编曲、松武秀树的合成器编程,并保留吉他、贝斯、鼓、打击乐与萨克斯等专辑层级的演奏署名。那些名字不能未经证明就分配给每一曲,却让一种复合的制作环境清晰起来。幻想并非只有一个孤独的人面对机器;不同的技艺在同一个项目里,使它获得能够被发行的形体。
官网将作品放在AOR、爵士、融合、雷鬼与日本式感受交会的位置。与其把这些词当成每曲必须通过的身份检验,不如把它们视作一张允许跨界的工作桌。桌面上可以放来自不同传统的工具,而最终的作品未必对任何一种传统保持纯粹。这里吸引人的不是一种没有边界的空泛国际化,而是边界依然可见,人却能够跨过去,组合出并不对应单一地理位置的想象。
也正因为如此,阅读这些异国名称时需要保留一点自觉。标题中的阿拉伯或远方,不等于对真实地方的民族志记录;所谓东方感也不该变成解释一切的香料。可以把《夢飛行》看作流行文化制作想象空间的一次行动,同时记住想象与当地生活之间仍有距离。这并不要求幻想停止旅行,而是让它不必冒充知识。一个听者能够享受陌生的可能性,也能够拒绝把陌生的人与地方压扁为装饰。
曲序中还有两处小小的梦:《A DREAM OF Eμ》在第四位,《A DREAM OF MIO》在第七位,标题曲随后出现。它们让梦这个词不只承担整张专辑的招牌,也在内部反复形成门口。把这些门口理解为尺度转换,是本文的曲序阅读,并非替作者宣布套曲结构。专辑可以在大地名与小片段之间呼吸,让期待被打断、被重置;完整性未必来自从头到尾坚持同一种宽阔。
今天重新把《夢飛行》放在城市流行乐旁边,有价值的正是这种尺寸变化。它与城市里的制作网络和混合语汇相接,又不断向梦与幻想伸出枝条。后来纸套CD把原有十二曲重新带回听者面前,但作品不必因此成为凝固的一九八〇年。它更像一张仍可摊开的地图:东京并未消失,远方也没有真的被占有;两者之间,还留着让每个听者自己测量的一段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