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歌开始的时间,未必与唱片开始的时间相同。山口美央子在二〇一九年公开的自述里说,《夢飛行》写于她的中学时代,后来成为出道曲。这个事实使标题里的梦有了另一种时间感:它先存在于一个年轻人的创作中,才进入发行、分类与重新发现的历史。我们常从唱片封套的年份开始计算音乐,却容易忘记,在能被购买以前,作品已经经历过一段没有商品编号的生活。
ALFA的歌曲资料将词曲都归于山口,并给出一九八〇年十一月的发行年月。她的官网把它确认为出道单曲,并特别提到原曲的钢琴开头。由这些有限而清楚的材料,可以看见作者与乐器之间的一条线,却不必虚构录音现场。谁在某个下午说了什么、房间里亮着怎样的灯,并没有因我们喜欢这个故事就自动成为事实。让空白保持空白,反而使已知的少年创作更有重量。
在首张专辑的十二曲排列里,《夢飛行》位于第八,前面紧接《A DREAM OF MIO》。标题曲没有被放在开场替整张唱片喊出名字,而是等待听者先经过其他地方。可以把这种位置想成旅途中才看到的路标:旅程已经发生,名称随后获得新的分量。这只是从曲序生长出来的阅读,不宣称作者预设了某种戏剧结构。歌在单曲与专辑中的位置不同,也让同一作品有机会承担不同的期待。
更动人的时间转折发生在后来。《FLOMA》收录了《夢飛行 new ver.》与《夢飛行 A DREAM OF CANADEON ver.》,不是把早期录音重新贴上新日期。山口自己的说明谈到,新的编曲把反复出现的开头乐句改造成音序模式;另一个版本则使用CANADEON音乐盒。这些是她对后来工作的明确陈述,不能倒推为一九八〇年的制作事实。也正因为版本有差别,重访才不仅是证明过去值得保存。
可以从这里读出一种与怀旧不同的亲近:作者不只认领年轻时的梦,也愿意让今天的手改变它的材料。熟悉的东西并不一定要求复原到最初,继续存在也不等于永远不动。对于把旧音乐当作安全房间的听者,这或许是一点温柔的挑战。一个作品可以陪伴人很久,而陪伴的方式会变化;重做不必背叛原作,原作也无需因为后来有了新技术而被判定过时。
于是,《夢飛行》在城市流行乐的地图里既是一个一九八〇年的坐标,也是一条伸出坐标之外的线。它的出道身份、写作者与专辑位置使历史能够落地,后来的自我翻唱则让历史继续移动。最值得保留的,或许不是某种特定机器所保证的未来感,而是一个人有权在多年以后重新面对自己的旋律。梦没有被设备永久拥有。只要仍能作出新的选择,那个早早写下的标题就没有到达最后一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