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是一个不肯安分的时间。写成下午，它属于日程表；加上A.M.，便成了日程表的漏洞：夜尚未交班，早晨又已经要求入场。《4:00A.M.》的标题如此精确，情绪的坐标却可以很不精确。人可能刚刚停止交谈，也可能正在等待必须开始的一天。疲倦有时属于身体，有时属于还不肯停止思考的心；钟面无法替两者分工。这几个数字，让歌曲面对一种常见而难以命名的经验：钟表能够证明时间，不能替人解释时间。
这首歌收在一九七八年九月发行的《MIGNONNE》中，由大贯作词、作曲，坂本龙一编曲。官方档案的下一层尤其有意思：坂本弹键盘，细野晴臣弹贝斯，渡嘉敷祐一打鼓，另外还有吉他、打击乐、铜管、长笛与合唱的署名。一个容易被当作私密夜间陪伴的作品，背后并非只有一位歌者。那份名单不能替代聆听，却提醒我们，录音里的孤独常常需要相当复杂的集体劳动才能获得恰当的尺度。
因此，若把歌曲想象成一间四点钟的房间，它的墙壁也并不意味着世界被关在外面。有人决定空间的比例，有人铺设通道，有人让某个角落不至于空无一物。独处与共同制作没有矛盾；恰恰是后者，让前者能够传给另一个不在场的人。耳机把这种关系藏得很好，好到我们容易把亲近误认为天然，把安排误认为偶然。唱片的精细之处，有时是让庞大的组织不必表现成庞大。
今天的播放界面随时可以把它交给任何一个时区。标题中的四点因而同时属于具体的个人与无法统计的陌生人，白天的听者与黑夜的听者可以在同一时间相遇，彼此却不需要认识。把它列入深夜歌单当然没有错，但也可以在正午听，看看一个时间标签如何改变白天的光线。真正留下来的并非失眠的姿势，而是对难以归类之物的容纳：一天有清楚的刻度，人却不必照着每一道刻度完成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