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Love Talkin’ (Honey It’s You)》处理一种并不陌生的恋爱失衡:一个人对自己的欲望非常确定,却无法同样确定它会被怎样接住。歌曲的直接并没有消除这份不安,反而把能否被理解的风险带到表达的中心。这比毫不费力的魅力展示更值得留意。敢于说出感情的人,仍然不能预先掌握一句话会在另一个人那里产生什么后果;坦率与从容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这首歌收在一九八二年的《FOR YOU》,吉田美奈子写词,山下达郎作曲、编曲并演唱。吉田笔下的恋爱语言,给山下的不只是一份需要宣告的情绪,也是一种需要协商的关系。欲望寻求回应,却不能仅凭自己的强烈,就制造出对方的回答。表达因此保留了一道缝:投入一场交流,与认为自己的投入有权决定结果,两者相距很远。作品的亲近感可以容纳这种距离,而不必急于把它填平。
在二〇一八年的J-WAVE谈话中,阿南智史特别称许这首歌与《MUSIC BOOK》的律动。节奏于是提供了理解情绪张力的另一条路:它能够维持向前的运动,却不必替每个问题作最终回答。语言还在面对疑虑时,身体已经可能找到连续性。如此看待这首歌,节奏的笃定与感情的不确定并不互相抵消;前者提供一段可以停留的时间,让后者不必因为显得脆弱而立刻退场。
题名中口语化的英语,与歌曲的日语表达,也共同参与了这场交流。它们并置,并不需要一处想象中的外国风景才能成立。一个熟悉的亲昵称呼,可以因为声音、使用时的轻松感,或它提供的些许保护而被选择。人常在感情难以处理时,借用已经被很多人说过的话。惯用表达并不注定空洞:它可以承担一次非常具体的冒险,让说话的人不必同时发明感情与一套全新的语言。
在B面,一段间奏之后是这首歌,随后则是《HEY REPORTER!》,私人表达与更公开的称呼形成相邻关系。但作品真正需要处理的,比私人生活和外部世界的对立更细小:另一人的回答始终有自己的独立性。邀请保留活力,正因为想要、说出、被回应,仍然是三件不同的事。唱片为愉悦留出了空间,并不等于爱情的困难已经解决;人与人之间那一点不可控制的余地,依旧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