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城市的名字写进歌名以后,便开始过另一种生活。它不再完全受地图管辖,可以被远处的人念出,可以在没有到访经验的耳朵里建立形状。《Flyday Chinatown》尤其适合从这个角度阅读:其中的地点既让人联想到真实街区,也成为流行想象中的约定。问题因而不只是这究竟是哪一处唐人街,还包括一个地方经过音乐的命名以后,谁获得了观看它、接近它、想象自己在其中的权利。
泰叶的一九八一年专辑《TRANSIT》收录了这首歌。荒木丰久作词,泰叶作曲,井上鉴编曲。这里值得留意的是作曲者与演唱者为同一个人。流行记忆常常把女性歌者留在最明亮的画面中央,却将形成作品的主动权放到画面外。读到泰叶的署名,画面的语法就改变了:她不仅是被辨认的声音,也是决定这首作品如何成立的创作者之一,这一点不能被年代风景遮住。
题名中的英文与唐人街相遇,产生了一种层次丰富的距离感。一个日本流行歌曲的名字,借用跨语言的表达,又指向以另一种文化得名的城市空间。与其把这些层次压成一个笼统的异国情调,不如承认其中存在不同的观看位置。所谓国际化,未必意味着人人拥有同一种体验;它也可能意味着同一块招牌对不同的人,有着完全不同的亲近程度和陌生程度。
这种读法也提醒我们,不宜把一首歌当作街区的民俗说明书。艺术里的地点可以被选择、照亮、夸张,现实中的地方却还有不为游客准备的日常。保留这个差别,并不会削弱听歌的快乐,反而让快乐变得更具体。我们可以欣赏一个标题如何制造出发的冲动,同时记得被想象的城市不是空舞台,更不只是供某一种怀旧审美随时取用的装饰材料。
《Flyday Chinatown》的开放性,恰在这种想象与距离之间。听者不必证明自己到过正确的地点,也不必用一张地图纠正所有联想。更有趣的做法,是留意每次相遇中谁在命名、谁在创作、谁又带来新的位置。城市在歌曲中旅行,歌曲也让关于城市的想法旅行。泰叶的作者身份则提供了一处稳固的起点:在远方、周末与都会风景之前,先看见一个真正参与创造这些可能性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