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《Law of Nature》只当成一张自然风景明信片,会错过它内部的阻力。音乐评论人栗本斉在《Real Sound》的《SUNSHOWER》回顾中,特别指出这首歌的推进感,以及Todd Rundgren带来的启发。歌词的总体方向却对进步抱有疑虑,关心发展的压力如何侵蚀生活。这两种力量并置,使歌曲有了比赞美自然更尖锐的角度:向前的动作可以令人兴奋,而它所承诺的未来,仍然值得询问。
大贯妙子在一九七七年发表的这首作品,由坂本龙一编曲。演奏表里,渡边香津美负责吉他独奏,坂本使用电钢琴与合成器,节奏部分则包括后藤次利和Chris Parker。它所借助的正是经过分工、技术与训练而形成的现代音乐资源。这让作品中的怀疑更有说服力:对进步提出问题,不必先退出所有技术,也不必把表达退回一个未经制作的纯净世界。批评可以从自己所处的材料内部发生。
流行音乐的运动感很容易被误认为赞同。身体愿意跟上,似乎就表示我们接受了前方的方向;一段组织得很好的音乐,也常被当成秩序良好的世界的证明。《Law of Nature》值得反复想一想的,恰是这两项推论之间的空隙。作品可以调动能量,却让能量的用途保持问题状态。享受一种形式,并不等于同意它周围的一切;快感有时能够替批评打开门,让难听的判断获得被继续听下去的机会。
自然在这个关系中也不只是城外的休息区。它提示一种不会因为人的计划完善就自动服从的尺度,迫使进步的叙述面对自身无法计算的部分。更快、更大、更新,都可以成为方便的指标;安稳地生活、与别人保持关系,却未必能够用同样的方法累计。由此听这首歌,问题不是要不要未来,而是谁负责计算未来的代价。被视为附带损失的东西,对于具体的人来说,可能恰好构成生活本身。
《Law of Nature》的力量,就在于它不必将这种矛盾抹平。带有推进感的音乐,可以容纳对前进的戒心;运用现代器材的作品,可以追问现代生活的自信。听者也无需为了认真对待问题而取消快乐。更细致的聆听,是一边让自己被作品带动,一边保留判断方向的能力。歌曲于是从一九七七年的录音,延伸成一个仍然有效的文化疑问:我们知道怎样不断加速之后,是否也学会了辨认哪些东西不该被速度带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