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识一首歌,有时从认出另一首歌开始。《Midnight Pretenders》的后来经历,让这种次序倒置格外鲜明:织田哲郎在官方文章中确认,The Weeknd的《Out of Time》采样了它。对部分新听者而言,来源不是起点,而是沿着熟悉感倒退后抵达的地方。这样的发现很像重新检查一段记忆的归属,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刚刚遇见的东西,已经在另一个年代拥有过完整的生活。
亜兰知子演唱的这首作品,原收录于一九八三年的《浮游空间》;作词者是她本人,作曲者为织田哲郎,编曲者为西村麻聡。后来被采样的身份不能替代这些具体的人和分工。一段录音可以成为新作品的材料,同时继续作为旧作品的整体存在。我们若只用前身来称呼它,便把它原本的现在降格成等待未来使用的仓库,仿佛一九八三年的人也在替后来者准备背景。
题名中的假扮者,则为这种跨时的相遇提供了另一条批评路径。夜晚允许人暂时试穿一种不同的自己,流行音乐也提供类似的试衣间。这里的假扮未必要被理解成道德失败;它还可以是身份尚未定稿的状态,是人在公开和私密之间调整姿势的过程。把标题看成一种角色邀请,表演与诚实便能够同时出现,歌者也拥有继续探索一个角色的余地,而不必让它立即成为某种固定的自我证明。
采样进一步打乱了真与假的简单划线。某个来自过去的声音,在新的作品中是真实存在的引用,却已进入不同的关系。熟悉感能够跨越时间,意义却不会原封不动搬家。新听者并不欠历史一场纯洁的初次聆听;从后来作品出发,同样可以形成认真而细致的兴趣。重要的是继续向前寻找,愿意看见原曲除了被借用的部分,还有自己的尺度、署名和所在的专辑。
这使《Midnight Pretenders》成为思考文化记忆的好入口。记忆不是整齐的接力棒,也不是归还失物后就能结案的手续。它经常先以陌生的形状来到我们面前,等名字补上,关系才逐渐清楚。一首歌的第二次生命不必吞没第一次。两者可以同时可听,让我们在认出的快感之后,再体验一次更慢的认识:知道这个声音曾经从谁那里出发,又为何值得停下来,把它完整地看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