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是一种奇怪的爱情材料。它能够模仿昂贵的东西,也能制造自然界没有的形状;容易被看作廉价,却往往比使用它的人更长寿。《Plastic Love》的标题把这种矛盾带进情感生活:我们是否只有摆脱一切加工,才算真诚?或者,礼貌、姿态与精心经营的外表,本来就是让一个人能够继续出门见人的人工材料?表面的光洁,有时与内心的坚固毫无关系。
竹内玛莉亚将这首歌放在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发行的《VARIETY》第二首,词曲都由她写作,山下达郎编曲。这个起点比把作品视为一张孤立的怀旧图片更有用:在一张名为“多样性”的唱片里,一种情感姿态无需承担整个时代的代表任务。前后还有其他歌曲,其他生活的可能。所谓都市感,也可以来自这种并置:相邻的人各自拥有未必相通的故事,却共享同一段时间。
标题中的“人造”还提出一个关于流行艺术的问题。唱片当然经过制作;编曲、录音与发行,都是组织感受的方法。若因为组织得太好就怀疑感情不真,等于要求一封动人的信必须写得潦草。竹内的作者身份和山下的编曲工作在此各有位置。承认制作,并不会使歌里能够被感受到的脆弱失效;有时候,恰恰是稳定的形式,使不稳定的情绪有地方停留。
这首歌也确实拥有不止一种形式。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五日的十二英寸单曲,包含延长俱乐部混音与重新混音;二〇一四年的专辑三十周年版,又把不同版本列作附加曲。专辑里的一首歌,因此能够换一种尺寸,再次面对世界。延长与重组并非只能被理解为离原点更远,也可以是对使用场合的重新思考。一首歌怎样占用时间、与什么样的活动相伴,同样参与决定它如何与人相处。
因此,重听《Plastic Love》不必先想象一个自己从未生活过的八十年代。更贴近的入口,可能是我们每天熟练使用的自我包装:在聚会中保持体面,在疲倦时仍然把话说圆,在公共空间里暂时借用一个能够行动的自己。塑料可以遮蔽,也可以承托。歌曲的标题之所以耐人寻味,正在于它没有替我们把这两种用途彻底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