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颜色命名一个小时,已经是对钟表的一次小小偏离。荒井由实的第三张原创专辑《COBALT HOUR》,于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日发行。日期把它固定在公共时间的某一点,题名却允许时间成为注意力的质地。这是两种不同的精确。分针能够告诉我们一件事何时发生,却无法说明当时四周的世界如何显现。按照这种读法,专辑的蓝不是每首歌都必须遵守的情绪,更像照进不同房间的同一束光。十首歌可以分享一个框架,而不必对感情的天气作出完全相同的报告。
曲目表在我们讨论声音之前,就使这种差异可见。同名曲开场,随后是《卒業写真》和《花紀行》;往后还有《CHINESE SOUP》《雨のステイション》和《アフリカへ行きたい》。照片、旅程、食物、车站、向往的远方:这些名字在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与大得无法拥有的世界之间移动。把曲序读成一组窗户,是这里的编辑性比喻,不是宣称创作者当年提出过这样的概念。它的用处很实际:我们可以把整张专辑当作不同距离的集合,而不急着把每个入口都改造成同一幅可以无限重复的风景。
官方记录的乐器材料,也不支持把精致等同于整齐划一。电贝斯、吉他与钢琴、合成器、弦乐、长笛、竖琴等,一同出现在署名表上。这份名单确认的是专辑可用的材料,不意味着可以把每件乐器都擅自分配给每首歌。即便保持这个边界,它依然显示出一个文化层面的事实:现代录音室可以让来自不同历史的音乐材料参与同一个项目。电子乐器不需要驱逐所有原声记忆,弦乐也不必让整个作品转身朝向过去。现代性可以发生在材料之间的关系里,而不仅属于某件设备的发明年份。
和声名单包括山下达郎、大贯妙子与吉田美奈子,细野晴臣则署名电贝斯。这些名字是进入唱片的有效路线,而且路线可以双向行走。由后来喜爱的音乐家来到这里的人,可以发现荒井由实;从这里开始的人,也能沿着合作者走向他们自己的唱片。这是一张中心会移动的网络。如果只把专辑看成未来播放列表明星的一次早期集合,就会抹掉当时把大家聚到一起的具体作品。荒井的写作与演唱、松任谷正隆的编曲,以及其他人的贡献,都应保有各自的作用,不能被一张名人清单代替。
图谱选用的具体版本,是二〇〇〇年发行、编号TOCT-10713的十曲CD,并把它与一九七五年的专辑日期分开。这种区分不必让欣赏变成枯燥的登记工作。它只是承认,一张唱片可以有最初的历史时刻,也可以有后来不同的物质生命。我们无需假装再版是未经触动、从过去直接送来的原物。知道自己从哪扇门进入,再让作品比这扇门更宽,就已经足够。钴蓝的时刻可以再次发生,却不会是同一个小时。今天的听者带着另一个现在走近十扇窗,光也随这次抵达而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