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唱常被描述成一种回头的动作,好像表演者必须先向过去鞠躬,才能取得自己的发言权。EPO的《DOWN TOWN》却适合用另一种方式理解:一首已经有人唱过的歌,可以成为一个新声音的开场。她在一九八〇年以这首Sugar Babe作品的翻唱出道。开场借用既有的曲目,并不等于借用一个完成的人格;一段熟悉的材料进入新的表演关系时,也会改变我们辨认它的方法。
这首专辑开篇曲的作词者为伊藤银次,作曲者为山下达郎,编曲署名包括林哲司和清水信之。分工让翻唱具体起来。作品有原来的作者,新录音也有自己的组织者与歌者。原创性因此不必被缩成一道非黑即白的资格审查:谁最先写下,当然重要;谁让作品以另一种关系走向听众,同样构成可以被认真阅读的工作。保留这些不同角色,才能看清传承究竟经过哪些人的手。
甚至连这个名字,在同一张专辑里也需要辨别。唱片的另一处组合曲涉及Tony Hatch所写的另一首《Downtown》,不能因为标题相似就当成开篇作品的重复。这个小小的目录细节,恰好像城市里的同名街道:文字相同,地址却不同。流行音乐的相似性很有吸引力,但相似并不会自动抹掉来路。愿意多看一行署名,常常就能从模糊的怀旧进入有具体关系的历史。
把这首歌想成公共曲库的一部分,翻唱的意义便更清楚。公共并非指没有作者,而是指作品可以被多次进入,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发挥作用。城市也如此,一条街道并不会因为新的行人到来而失去旧日,却会获得新的使用方法。EPO的出道与一首已有作品相遇,让开始不再必须依赖全新的材料;真正的新意,有时是某个人终于站到了可以开口的位置。
这种理解也让听者轻松一些。没有必要先决定哪一版具有唯一合法的真实性,才允许自己喜欢眼前这一版。比较可以是一种增加注意力的活动,而不是淘汰赛。听EPO的《DOWN TOWN》,可以既记得歌曲从哪里来,也承认它在此处重新开始的能力。曲库由此成为一种城市式的共同生活:名字有来历,空间有前人,新的声音仍然能够进来,把熟悉的地方变成自己的第一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