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《振子の山羊》,风景不再安稳地待在人物背后。这首歌以超现实的方式组织生命与环境的变化,物种、形态和栖身之处都失去了日常叙事里可靠的边界。它不把自然交给一个欣赏风景的人管理,而让自然本身占据不安的中心。对于一张很容易被夏日印象包围的唱片,这是一种重要的转向:环境不是确保人类感到舒适的服务设施,也不会为了维持画面的漂亮而停止变化。
文字里的变形与荒凉,使这首作品可以从生态的角度进入。这里的生态,不需要先变成一套完整的政策口号,而是一种关系意识:生命不能与承载它的世界分开考虑。只要周围的条件变动,什么叫稳定、什么叫生存,就可能重新排列。与其急着把山羊对应成某个确定的寓言人物,不如注意这些边界如何松动。作品的陌生感,正来自它拒绝保证每个事物一直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样子。
作为一九七七年《SUNSHOWER》的终曲,它的作者组合也发生改变:大贯妙子写词,坂本龙一作曲并编曲。坂本的乐器署名同时包含钢琴、CS-80合成器和马林巴。词的世界并不是交给一套单纯“天然”的材料来承载;技术制造的与传统乐器并列,构成观察自然变动的人工媒介。这个事实让作品免于简单的自然/技术对立:想象环境的人,本来就站在环境与制作交织的地方。
标题里的钟摆,在这样的语境中也显得没有那么可靠。它提示重复,歌里的世界却持续发生不可逆的变化;看似来回运动的时间,不保证每一次回来都找到相同的条件。这个差别使终曲拥有一种特别的不稳定性。唱片可以重播,同样的曲序可以重现,但故事里的生命不是被安全保存在陈列柜中的标本。循环是一种形式,持续受到改变则是另一种事实,二者在这里彼此摩擦。
因此,《振子の山羊》并没有替前面的城市和夏天盖上一枚完成的印章。它把注意力从人的愿望移到愿望所依存的条件,使专辑的最后一道边界保持开放。我们无法舒舒服服地把一切收进某个情绪标签,因为环境仍然在动,名字仍然不能完全保护被命名的东西。唱片在这里结束,风景却不肯变成已经看完的风景;那只山羊留下的不是一句寓言格言,而是一种继续变化的生活形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