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生活很擅长为不适命名,随后迅速给出一份购买清单。疲倦可以对应某种商品,寂寞可以对应某项服务,连难以说清的烦闷,也能变成一个值得升级的功能。大贯妙子的《くすりをたくさん》,题名可译为大量的药,把一种原本应当讲究分寸的东西,与数量上的丰盛放到一起。这种并置可以成为理解作品的批评入口:当更多被习惯性地视为更好,改善生活的愿望会发生怎样的变化?
一九七七年的《SUNSHOWER》把它放在第二首;演奏名单中,细野晴臣的贝斯与中川昌三的长笛同列。它的标题使专辑开头的季节想象旁边,出现了另一个很日常的词汇领域:身体、维护、修补,以及对恢复正常的期待。这样的邻接值得注意。愉快与不适不必被分别安置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,人可以享受好天气,同时仍然感到疲倦;也可以在看似顺利的生活中,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。
作为一个比喻,药物使解决办法的外形变得格外鲜明,也使我们注意到,帮助常常怎样被包装成容易辨认、便于计量的样子。一个办法如果可以被计数,就很容易给人明确的进展感;复杂的处境却未必愿意服从这样的单位。把难题换算成可以增加的东西,是一种强大的安慰,也可能让人忘记原先究竟在寻找什么。标题中的丰盛因此带着疑问:如果拥有的答案越来越多,是否仍有时间重新检查问题本身,承认它可能还没有被正确地说出?
从这个角度,作品也能与消费文化建立微妙的关系。城市的便利承诺,总在告诉人下一件东西会让日子更好过。这个承诺并非总是虚假,真正的照料也需要资源;但把所有不安都变成个人管理项目,便会让人承担永远优化自己的责任。题名允许一种轻微而顽固的抵抗:先停下来看看,为什么完整地生活,竟会被想象成一连串等待修复的缺陷。能够不立刻提供答案,也可能是批评的力量。
《くすりをたくさん》的价值,可以在这种不急着替人恢复正常的空间里理解。它让一个实用词汇进入艺术,而艺术不必像说明书那样给出使用步骤。听者于是有机会把改善自己的冲动拿远一点观察,分辨关心与催促、照料与管理之间的差别。我们未必需要更多的解决办法,才有资格承认某种难受存在。有时,一首歌所能给予的,是让那个尚未整理好的问题,暂时不被丰富的答案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