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都会》没有给出街道号码,也没有替我们指定一幢可以拍照的建筑。这个题目更像一个类别:人在其中居住、工作、相遇,却未必总能感到归属。于是,歌曲带来的问题不是该去哪里寻找它的风景,而是我们为什么总想给音乐配上一幅风景。城市一旦缩成漂亮背景,发生在其中的相互依赖就容易被裁掉。大贯妙子的歌名容许另一种进入方式:先把城市看作关系,再把它看作景观。
在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发行的《SUNSHOWER》中,《都会》是第四首,大贯包办词曲,坂本龙一负责编曲。官方曲目档案还列出坂本的电钢琴与合成器、大村宪司的吉他、细野晴臣的贝斯、Chris Parker的鼓,以及大贯与山下达郎的和声。这里不必把每个人的后来声望倒灌进当时。重要的是,一张以个人姓名发表的唱片,可以在制作层面呈现一种真正的城市结构:不同专长在同一个有限空间中协作。
这样的结构,也为所谓都市感提供了比霓虹更耐用的解释。霓虹是外观,配合是制度;高楼是结果,让互不相同的人保持往来的技术才是日常。我们当然可以欣赏一首歌的光泽,但光泽并不能自动告诉我们,歌中的世界究竟轻松还是疲惫。把精致等同于幸福,是消费图像特别擅长做的简化。作为聆听方法,《都会》这个题目值得保留一点阻力,让整洁的类别无法完全盖住个人的复杂。
如今,只用罗马字Tokai去寻找它的听者,可能并不知道两个汉字怎样写;能够读懂标题的人,也不因此独占歌曲的解释权。翻译在这里不是过一道关卡,而是多开一个入口。中文的都会、日文的都会,以及英文里大小不一的city与metropolis,提示的尺度并不完全相同。作品就在这些入口之间继续移动。它无需成为某个年代城市生活的完整证词,只需让我们暂时注意到:一座城市真正稠密的部分,往往不是楼房,而是人们既靠近又不能互相替代的处境。